随着我国经济社会发展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矿业作为国民经济基石，基础性、战略性作用日益凸显，资源保障、安全生产、绿色低碳等要求同步提升。在新一轮找矿突破战略行动持续深化的背景下，矿产资源开发不断向深部延伸，面临的水害、地压、采空区等灾害风险更加复杂，治理难度持续上升。安全风险防控与绿色低碳转型，是两道先后跨过的门槛，还是一道必须同时作答的考题？

近日，中国工程院院士、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矿业大学（北京）教授武强接受本报记者采访，围绕深部找矿、矿山安全、生态治理等话题谈了自己的思考与建议。武强长期从事矿山水防治与资源化利用、矿山环境等研究，他认为，矿产资源开发不是“少采”，也不是“多采快采”，关键是能不能在更高要求下把资源安全采出来、且与开采环境相协调。

向深找矿，向绿勘探

我国浅部资源勘探程度较高，深部资源勘探程度有限，资源开发向深部延伸已成趋势。以煤炭为例，埋深1000 米以浅的资源不足两成，1000 米—2000 米约两成，约六成资源埋在2000 米以下；目前，动用的储量基本集中在1000 米以浅。

现阶段，深部高精度勘查是找矿面临的首要挑战，但深部找矿并不意味着只向“深”就可以。“找矿勘查不仅要查清矿产本身的埋藏深度、品质、倾角和构造关系等，还要在困难条件下尽可能获得全面综合信息。”武强说，过去勘查往往以主矿产为主，与煤层共伴生的锂、镓、锗等关键资源，以及高岭石、铝土矿、铁矿等常规资源，未能同步纳入勘查与评价范围。

随着国土空间管控趋严，“三区三线”划定的核心区域勘查受限，传统勘查方式面临更大约束。勘查向深部延伸、评价对象向共伴生资源拓展，也意味着更多诸如钻探等勘查工程，涉及更多道路修建和泥浆使用等生态环境扰动工程。可是，勘查越向深部延伸，生态环境扰动也越难回避。由此，绿色勘查不再是附加要求，而是深部勘查和综合勘查能否落地的重要前提。

守住安全，算清生态

改革开放初期，国家需要大量能源和资源保障，大批矿山迅速上马。“当时不少矿山是‘掠夺式’开发，追求‘产量最大化’。”武强回忆说，早期矿山安全生产问题十分突出。

经过几十年努力，我国矿山安全生产形势发生根本性好转。2002年，全国煤炭产量14.15 亿吨，煤矿事故死亡6995 人，百万吨死亡率4.943；2025 年，全国原煤产量48.5 亿吨，煤矿百万吨死亡率降至0.045。

纵向来看，我国矿业发展迅速，安全生产体系也取得了很大进步，但从横向来看，我国与发达矿业强国相比仍有差距。2011—2025 年中美煤矿事故数据的研究显示，美国煤矿百万吨死亡率从0.020 降至0.017，中国从0.564 降至0.045，两国差距从约28 倍收窄至不足3 倍。武强认为，差距大幅缩小，但绝对水平仍有距离，远未到可以松口气的时候。

“不死人不等于安全，不伤人才是更高的标准。”武强说，在后矿业时代，矿山安全已不只是人身伤亡问题，职业健康、尘肺病、噪声、粉尘、热害等隐性职业危害同样需要纳入考量。澳大利亚衡量矿山安全已不再以百万吨死亡率为指标，而更多采用损失工时伤害频率等指标，把非致命伤害也纳入评价。如果说安全是“一票否决”的底线，那么生态就是必须算清的外部成本。

长期以来，大规模、高强度矿业开发保障了国家建设，但受发展阶段局限，环保理念、标准规范和制度政策未能同步跟进，矿山生态环境负效应日益显现，地面变形、三废排放、含隔水层结构扰动破坏导致地下水位下降等问题在一些矿区较为突出。如果一味追求高效率的技术和方法，矿可能多采出来了，但对地表和地下生态环境造成的影响，最后要由社会来承担。面对安全与生态的双重约束，武强指出，不能只把矿山环境当作负担，也要看到可修复、可开发、可利用的正效应。

修复负效，释放正效

对于矿业开发带来的影响，武强主张科学辩证地看。“任何事情都是一分为二的。”矿业的安全高效发展应当是“绿色的安全高效益发展”，而非以高耗能高扰动为代价的安全发展。

“尾矿不是废物，是当时技术条件下没吃干净的资源。”武强认为，矿业开发是一把双刃剑，在产生具有灾害属性的负效应的同时，也衍生了可开发利用的具有资源属性的正效应。

武强提出，矿山环境正效应大致可以划分为四个方面：资源正效应，指地面矿区土地与尾矿和井下大量地下空间与残余矿石等仍可开发回收利用；能源正效应，指井下瓦斯、地热、井筒抽水蓄能和压缩空气等可转化利用的能源；科普文旅与原位科学实验正效应，指具有典型矿业和地质遗迹特色的废弃矿场可转化为科普、文旅场景以及科学研究原位试验基地；碳汇与碳储正效应，则指矿山土地生态碳汇和诸如枯竭储油气层、盐穴盐腔、咸水含水层等封闭地质体与矿化体的碳储功能。

“矿山并非只有开采矿石这一种价值。我们开采矿产资源服务国家建设；步入后矿业时代，就要充分挖掘利用它的环境正效应，让废弃矿山持续创造经济、生态、社会效益。”后矿业时代的核心课题，是要在修复治理生态环境负效应的同时，挖掘释放矿山环境各类正效应价值，以正效应开发产生的产业收益反哺负效应修复治理，形成生态环境保护与产业发展相互促进的良性闭环，这也是新时代矿业工作者需要扛起的使命担当。

智能减人，科技提效

当前，智能化、大模型等人工智能技术正加速进入矿业。武强表示，这些技术本身并不是矿业高质量发展要面对的挑战，而是解决问题的核心手段和方法。

“智能化非常重要、非常必要，是未来矿业可持续高质量发展的关键动力，是矿业转型升级的历史机遇，但它本身不是挑战，而是解决各种挑战的一种技术和方法。”矿业高质量发展真正的挑战，是安全、职业健康、绿色低碳、“三率”以及效率效益等问题，武强认为这些问题恰恰可以通过智能化、机器人等新技术来破解。随着AI 和机器人技术发展，大量人工操作工序被替代，采出同样产量的资源，需要入井的矿工数量将大幅减少。“人下去少了，安全才有保障；得职业病的人也少了，效率还会提升。”

谈及“十五五”时期矿业发展，武强表示，面对安全、环境、生态、低碳等多重更高要求，矿业要实现高质量发展，根本上还要靠科技攻关，特别是原创性理论和技术的研发。“在安全、环保、绿色、低碳的更高要求下，采出更多、更好的资源，这才是矿业高质量发展的方向。”